25 這一刻痛苦的萬分之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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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 這一刻痛苦的萬分之一
“姐姐，你又溜號了。”
“喔？”倪越懵然回過神，轉過臉，與少爺目光交錯。
他的眼睛像是九寨溝的兩潭池水，清澈到一眼就能看見底，笑意無處遁形——他不是在埋怨她，而是在取笑她。
“我沒想到外面的雨這麽大。”倪越對他眨了眨眼，手腕稍微傾斜，將散發著薄荷和斑斕香氣的溫水澆在浴巾上，激起微弱的水花和一縷若有似無的蒸汽。
如同往常一樣，少爺的腿支棱在浴巾下，像彎折的竹竿。
倪越今天難得頻頻走神。
早上出門看見烏雲壓頂，她這才想起來查天氣預報，果然，今天有特大暴雨，難怪迪士尼有那麽多餘票。
上海進入六七月，雨水特別多，不過上善若水風雨無阻，什麽鬼天氣都照樣出單，所以倪越對天氣早已不敏感了。
可是，如果知道今天天氣這麽差，她說什麽也會不讓吳霞和倪嬰去迪士尼。
眼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她開始擔心起這母子倆，料想他們在迪士尼也玩不痛快，早早就得讓雨給澆回來。
心裏產生了一絲愧疚。
“咦，這櫥櫃裏的擺設好像與我們上次來的時候不太一樣？”
正在幫少爺按摩頭皮的張陳玲突然開口，她看見少爺媽拿著塊小毛巾，走到浴缸後面，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櫥櫃的玻璃門。
“可不，最近一星期他已經玩了兩次了！”少爺媽扭頭看向張陳玲，嘴角壓不住的笑意，她今天塗了紅色唇膏，看上去年輕不少。
“一次cos護士，一次cos秦徹，我幫他拍了好多少照片和視頻，”她瞄了眼少爺，語氣有些嗔怪，“可他死活不肯往b站上發，也不讓我發給你們看！”
“哎呀，媽你別亂說！”少爺臉頰泛紅，打斷媽媽的話。
停頓片刻，他將視線轉向倪越，一臉懇切地問：“對了，下個月我過生日，我和媽媽想請你們來玩，我們搞個主題派對怎麽樣？到時把宇昂哥哥也叫來。”
“他要換科室了，可能會比較忙……”倪越下意識地把昨晚陳宇昂的話轉述給少爺。
說著說著，突然感覺有些異樣，連忙收住話頭，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回想起昨晚兩個人的互動，她內心莫名悸動。
“沒關系，到時候讓宇昂哥哥來敲定時間。”
少爺邊說邊看向身旁默默埋頭幫自己搓澡的許之謙，心底裏一個聲音在說：這姓許的哥哥沈默寡言，像個悶葫蘆，一點兒都不好玩。
晚上，倪越和張陳玲邊抖落雨傘邊走進家門，不料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。
只見吳霞正仰臥在沙發上，懷裏抱著根拐仗直哼哼。
她的一只腳架在旁邊的茶幾上，從腳掌到小腿都被厚厚的白色紗布包裹，只露出五個淩亂的腳趾頭。
姐妹倆大眼瞪小眼，倪越忙上前詢問，“媽，你這怎麽弄的？”
“還不是因為那個小兔崽子！”吳霞咬牙切齒，手指惡狠狠戳向不遠處的倪嬰，後者正坐在廚房餐桌旁沈浸式玩手機游戲，頭都沒擡一下。
母子倆今天剛走進迪士尼，就被傾盆大雨澆成了落湯雞，好在園裏人不多，往常需要排隊的項目基本都不用等，倪嬰興奮地拉著吳霞一會兒玩這個一會兒玩那個，哪成想倆人坐完飛躍地平線出來，吳霞正頭暈眼花，腳下沒站穩便被倪嬰拽了個趔趄，偏偏地上有水，塑料鞋底一滑，一百五十斤體重徑直壓在了自己的腳踝上。
“哢嚓”一聲響，腳踝瞬間腫得比饅頭還高，工作人員連忙扶她去園區醫務室做了個簡單檢查，醫生懷疑有骨折，讓她立刻去醫院拍片子，她只好扯著死活都不願意離開的倪嬰，打了個車去了最近的醫院……
“這麽大事怎麽不告訴我一聲？”聽著吳霞的描述，倪越一邊心疼一邊埋怨。
“我哪敢打擾你，”吳霞翻了個白眼，沒好氣反問：“你的工作不比我的腳脖子重要？”
張陳玲走過來，低頭仔細觀察一番，“這紗布裹這麽厚，裏面是打了石膏？”
吳霞點頭，“沒錯，骨折加韌帶損傷，醫生說得好幾周才能拆！”
“好幾周？！”倪越震驚。
張陳玲表面不動聲色，心裏也咣當一聲巨響，壞了，這吳大嬸子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！
夜深人靜，倪越洗完澡走出洗手間，聽到自己房間裏傳出此起彼伏的呼嚕聲，忍不住哧哧笑。
表姐的房間照例留了一盞燈，她躡手躡腳推開門，發覺表姐還沒睡。
張陳玲正倚著床頭，神情嚴肅地看手機。
“表姐你是在等我嗎？”倪越邊爬上床邊問。
張陳玲嘴角浮起淡淡笑意，“沒，我在看資料。”
倪越卻順勢跪在床上，向她鄭重其事道歉：“表姐，對不起！”
“你幹嘛？”張陳玲一臉詫異，“平白無故三跪九叩的，我可受不起！”
“我媽……”倪越指了指隔壁，生怕吳霞在夢裏聽到她的抱怨，小聲蛐蛐道：“不知道要在這待多久，太影響我們正常生活了！”
“別這麽說，”張陳玲捏住倪越溫軟的手安慰，“來了都是客，而且崴腳這事，擱誰身上都鬧心！她肯定也不想崴啊！再說，咱們倆每天早出晚歸，也不影響什麽。”
倪越輕嘆一聲，“我要學董老太每天念經，爭取早點兒把她送回老家。”
“嚇我一跳，以為你要說早點把她送走呢！”張陳玲訕笑，松開她的手，繼續埋頭看手機。
“你看什麽呢？”倪越好奇，也湊過來看。
“看你前幾天分享在群裏那些漸凍癥科普啊！我已經看過兩遍了，後天一早就要幫b王老婆助浴，趁有時間，我就多學習一遍，對了，官媒那個訪談節目定在這個星期五，就是後天的後天。”
說到這，張陳玲眉頭一緊，之前總盼著這一天早點到來，可是真的到來了，又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沒準備好。
“……我想過了，我們有必要提前排練一下，許之謙那地方太小，外面咖啡館也不太合適，實在不行周三或者周四晚上，我們把他叫到家裏來排練。”
“哦，你怎麽知道他住的地方小？”
倪越抓住重點。她只記得許之謙說過他住在附近的某一條街上，但沒說具體住在哪。
張陳玲一怔，磕磕巴巴回應：“我……他面試的時候告訴我的！”
“喔，”倪越對她的反應沒太在意，感嘆道：“感覺他歲數也不小了，應該已經有家庭了，卻從沒聽他提起過自己的家人。”
“……你大半夜的許教授上身，管起人家私事了？”張陳玲翻她白眼，“你這麽喜歡東拉西扯，那後天幫b王老婆搓澡陪聊天的工作就交給你了，到時你可別找借口往我身後躲、搶著洗頭發！”
“這有何難！”倪越撇撇嘴，腦子裏又一個問號冒出來，“b王老婆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聊天？”
“聽b王說她都是幾個字幾個字往外擠，但她很喜歡聊！”
b王的家就在“小聲bb”樓上。
“所以你給酒吧起名叫小聲bb，就是希望大家小聲點兒，不要影響你老婆休息？”
倪越呼哧帶喘地問b王。
他正走在她前面幾級樓梯之上，麒麟臂繃得緊緊的，幫他們一起擡浴缸。
好在樓層矮，他們很快便把浴缸擡到b王家門口，b王大氣都沒喘一下，望著倪越，回答她剛才的問題，“你說對一半，以前店名叫‘大聲bb’，後來因為鄰居們總是投訴，”他邊說邊指了指四面八方，一臉無奈，“我賄賂了他們好多瓶啤酒可還是不管用，不知道是誰又把我給投訴了，只好把店名改了，提醒來喝酒的都小聲點兒！”
“噗……”倪越笑出聲，“你確定改名這招管用？”
“反正我盡力了！”b王笑笑，手在牛仔褲上蹭了蹭，按住大門的指紋鎖，聽見“哢嗒”一聲，又回頭小聲說了句：“我家沒什麽動靜，因為我特意換了最好的隔音玻璃！”
三個人跟在b王身後走進他的家。
兩室一廳南北通透，與姐妹倆所住老房子的格局很相似，但布置得格外溫馨，暖色調家具，橘色皮沙發上擺著大大小小一排玲娜貝爾，墻面上錯落掛著好多張拍立得相片。
年輕男女的笑臉看上去無憂無慮。
不過，這裏與普通家庭有一處不同，就是幾乎每面墻上都裝有醫院同款扶手。
張陳玲和倪越環顧四周，最後不約而同看向主臥，透過一道門縫，她們看見b王露著個後腰半蹲在床邊，聲音像棉花糖般柔軟，“助浴師來了，有沈姨在我就不陪著你了，店裏還有事忙不開。”
床上躺著的女人只簡短回答了三個字，“好，你忙。”
聲音很輕，有些含糊，但同樣溫柔。
“你忙你的，有我在你放心！”另一個聲音幹脆爽利，只聞其聲不見其人，料想就是b王老婆的全職看護沈姨。
隨後，b王起身將三個人招呼進主臥，簡單介紹了一下便走了。
許之謙跟在他身後回到客廳，準備安裝浴缸，姐妹倆則留在房間裏做浴前準備。
b王老婆望向張陳玲和倪越，嘴巴張闔，說了句：“麻煩你們了。”
她很瘦，身體掩在空調被下面，只比床高出一點。臉上沒有肉，與客廳墻上的照片相比，幾乎已經瘦到脫相，可她依然是美麗的，一對眼睛大而有神，睫毛長且濃密，讓倪越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玩具——那種立起來便會睜開眼的大洋娃娃。
……可惜了。
張陳玲鼻子一酸，笑著安慰：“我們才不怕麻煩，能幫人解決麻煩是人生最快樂的事。”
倪越沒加入她們的對話，她的註意力被床頭的書架牢牢吸引。
只見書架正中間，擺著一排她熟悉不得不能再熟悉，甚至可以將內容倒背如流的作品：《渣女戀愛三件套》、《你是我最聽話的小狗》、《霸總原來是戀愛腦》、《糙男他欲罷不能》……
“天吶！”她扭頭望向那對美麗的眼睛，一臉的欣喜若狂，“你也是跑球姐的書粉！”
回答她的是滿眼笑意。
“而且你比我更愛她！她每本書的每個版本你都有，有些特別版是限量的，根本買不到，你太厲害了！”倪越越說越激動，目光在這些書上流連忘返，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。
然後，尋寶似的，視線移向書架的最上層。
卻瞬間停滯。
“你怎麽了？”張陳玲見倪越身體突然僵住，感覺不大對勁。
倪越沈默半晌才緩緩轉身，“對不起，我想去一下洗手間。”
她的聲音四平八穩，穩到幾乎不像她，臉上的表情也異乎尋常地克制。
……這是怎麽了？張陳玲困惑。
倪越沒有給表姐機會做過多的探究，她飛奔進客廳的洗手間，反手鎖上門。
“對不起，她懶人出門屎尿多！”張陳玲一臉尷尬地向b王老婆解釋，後者微笑著看向天花板，咕噥出兩個字：“沒事。”
那個溫柔綿軟的聲音無孔不入，隔著道門鉆進倪越的耳朵，瞬間化作一把利刃，狠狠刺向她的心臟。
她疼到無以覆加。
仿佛從前經歷過的所有痛苦累加在一起，都不及這一刻痛苦的萬分之一。
閉上眼睛，任由眼淚肆無忌憚地流淌，鼻腔很快塞得滿滿的，可她不敢哭出聲，只得大口大口喘息，但凡中斷一下，都可能會被自己的眼淚鼻涕活活憋死。
剛剛，她看見書架最上層擺著數個形狀各異的水晶獎杯：“第二屆豆瓣杯征文大賽總冠軍”、“第三屆豆瓣杯征文大賽最佳言情作品獎”、“2019上海故事征文總冠軍”……
所有獎杯上，獲獎者的名字，都無一例外寫著——“跑步上月球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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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喔？”倪越懵然回過神，轉過臉，與少爺目光交錯。
他的眼睛像是九寨溝的兩潭池水，清澈到一眼就能看見底，笑意無處遁形——他不是在埋怨她，而是在取笑她。
“我沒想到外面的雨這麽大。”倪越對他眨了眨眼，手腕稍微傾斜，將散發著薄荷和斑斕香氣的溫水澆在浴巾上，激起微弱的水花和一縷若有似無的蒸汽。
如同往常一樣，少爺的腿支棱在浴巾下，像彎折的竹竿。
倪越今天難得頻頻走神。
早上出門看見烏雲壓頂，她這才想起來查天氣預報，果然，今天有特大暴雨，難怪迪士尼有那麽多餘票。
上海進入六七月，雨水特別多，不過上善若水風雨無阻，什麽鬼天氣都照樣出單，所以倪越對天氣早已不敏感了。
可是，如果知道今天天氣這麽差，她說什麽也會不讓吳霞和倪嬰去迪士尼。
眼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她開始擔心起這母子倆，料想他們在迪士尼也玩不痛快，早早就得讓雨給澆回來。
心裏產生了一絲愧疚。
“咦，這櫥櫃裏的擺設好像與我們上次來的時候不太一樣？”
正在幫少爺按摩頭皮的張陳玲突然開口，她看見少爺媽拿著塊小毛巾，走到浴缸後面，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櫥櫃的玻璃門。
“可不，最近一星期他已經玩了兩次了！”少爺媽扭頭看向張陳玲，嘴角壓不住的笑意，她今天塗了紅色唇膏，看上去年輕不少。
“一次cos護士，一次cos秦徹，我幫他拍了好多少照片和視頻，”她瞄了眼少爺，語氣有些嗔怪，“可他死活不肯往b站上發，也不讓我發給你們看！”
“哎呀，媽你別亂說！”少爺臉頰泛紅，打斷媽媽的話。
停頓片刻，他將視線轉向倪越，一臉懇切地問：“對了，下個月我過生日，我和媽媽想請你們來玩，我們搞個主題派對怎麽樣？到時把宇昂哥哥也叫來。”
“他要換科室了，可能會比較忙……”倪越下意識地把昨晚陳宇昂的話轉述給少爺。
說著說著，突然感覺有些異樣，連忙收住話頭，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回想起昨晚兩個人的互動，她內心莫名悸動。
“沒關系，到時候讓宇昂哥哥來敲定時間。”
少爺邊說邊看向身旁默默埋頭幫自己搓澡的許之謙，心底裏一個聲音在說：這姓許的哥哥沈默寡言，像個悶葫蘆，一點兒都不好玩。
晚上，倪越和張陳玲邊抖落雨傘邊走進家門，不料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。
只見吳霞正仰臥在沙發上，懷裏抱著根拐仗直哼哼。
她的一只腳架在旁邊的茶幾上，從腳掌到小腿都被厚厚的白色紗布包裹，只露出五個淩亂的腳趾頭。
姐妹倆大眼瞪小眼，倪越忙上前詢問，“媽，你這怎麽弄的？”
“還不是因為那個小兔崽子！”吳霞咬牙切齒，手指惡狠狠戳向不遠處的倪嬰，後者正坐在廚房餐桌旁沈浸式玩手機游戲，頭都沒擡一下。
母子倆今天剛走進迪士尼，就被傾盆大雨澆成了落湯雞，好在園裏人不多，往常需要排隊的項目基本都不用等，倪嬰興奮地拉著吳霞一會兒玩這個一會兒玩那個，哪成想倆人坐完飛躍地平線出來，吳霞正頭暈眼花，腳下沒站穩便被倪嬰拽了個趔趄，偏偏地上有水，塑料鞋底一滑，一百五十斤體重徑直壓在了自己的腳踝上。
“哢嚓”一聲響，腳踝瞬間腫得比饅頭還高，工作人員連忙扶她去園區醫務室做了個簡單檢查，醫生懷疑有骨折，讓她立刻去醫院拍片子，她只好扯著死活都不願意離開的倪嬰，打了個車去了最近的醫院……
“這麽大事怎麽不告訴我一聲？”聽著吳霞的描述，倪越一邊心疼一邊埋怨。
“我哪敢打擾你，”吳霞翻了個白眼，沒好氣反問：“你的工作不比我的腳脖子重要？”
張陳玲走過來，低頭仔細觀察一番，“這紗布裹這麽厚，裏面是打了石膏？”
吳霞點頭，“沒錯，骨折加韌帶損傷，醫生說得好幾周才能拆！”
“好幾周？！”倪越震驚。
張陳玲表面不動聲色，心裏也咣當一聲巨響，壞了，這吳大嬸子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！
夜深人靜，倪越洗完澡走出洗手間，聽到自己房間裏傳出此起彼伏的呼嚕聲，忍不住哧哧笑。
表姐的房間照例留了一盞燈，她躡手躡腳推開門，發覺表姐還沒睡。
張陳玲正倚著床頭，神情嚴肅地看手機。
“表姐你是在等我嗎？”倪越邊爬上床邊問。
張陳玲嘴角浮起淡淡笑意，“沒，我在看資料。”
倪越卻順勢跪在床上，向她鄭重其事道歉：“表姐，對不起！”
“你幹嘛？”張陳玲一臉詫異，“平白無故三跪九叩的，我可受不起！”
“我媽……”倪越指了指隔壁，生怕吳霞在夢裏聽到她的抱怨，小聲蛐蛐道：“不知道要在這待多久，太影響我們正常生活了！”
“別這麽說，”張陳玲捏住倪越溫軟的手安慰，“來了都是客，而且崴腳這事，擱誰身上都鬧心！她肯定也不想崴啊！再說，咱們倆每天早出晚歸，也不影響什麽。”
倪越輕嘆一聲，“我要學董老太每天念經，爭取早點兒把她送回老家。”
“嚇我一跳，以為你要說早點把她送走呢！”張陳玲訕笑，松開她的手，繼續埋頭看手機。
“你看什麽呢？”倪越好奇，也湊過來看。
“看你前幾天分享在群裏那些漸凍癥科普啊！我已經看過兩遍了，後天一早就要幫b王老婆助浴，趁有時間，我就多學習一遍，對了，官媒那個訪談節目定在這個星期五，就是後天的後天。”
說到這，張陳玲眉頭一緊，之前總盼著這一天早點到來，可是真的到來了，又覺得自己好像什麽都沒準備好。
“……我想過了，我們有必要提前排練一下，許之謙那地方太小，外面咖啡館也不太合適，實在不行周三或者周四晚上，我們把他叫到家裏來排練。”
“哦，你怎麽知道他住的地方小？”
倪越抓住重點。她只記得許之謙說過他住在附近的某一條街上，但沒說具體住在哪。
張陳玲一怔，磕磕巴巴回應：“我……他面試的時候告訴我的！”
“喔，”倪越對她的反應沒太在意，感嘆道：“感覺他歲數也不小了，應該已經有家庭了，卻從沒聽他提起過自己的家人。”
“……你大半夜的許教授上身，管起人家私事了？”張陳玲翻她白眼，“你這麽喜歡東拉西扯，那後天幫b王老婆搓澡陪聊天的工作就交給你了，到時你可別找借口往我身後躲、搶著洗頭發！”
“這有何難！”倪越撇撇嘴，腦子裏又一個問號冒出來，“b王老婆還能像正常人一樣聊天？”
“聽b王說她都是幾個字幾個字往外擠，但她很喜歡聊！”
b王的家就在“小聲bb”樓上。
“所以你給酒吧起名叫小聲bb，就是希望大家小聲點兒，不要影響你老婆休息？”
倪越呼哧帶喘地問b王。
他正走在她前面幾級樓梯之上，麒麟臂繃得緊緊的，幫他們一起擡浴缸。
好在樓層矮，他們很快便把浴缸擡到b王家門口，b王大氣都沒喘一下，望著倪越，回答她剛才的問題，“你說對一半，以前店名叫‘大聲bb’，後來因為鄰居們總是投訴，”他邊說邊指了指四面八方，一臉無奈，“我賄賂了他們好多瓶啤酒可還是不管用，不知道是誰又把我給投訴了，只好把店名改了，提醒來喝酒的都小聲點兒！”
“噗……”倪越笑出聲，“你確定改名這招管用？”
“反正我盡力了！”b王笑笑，手在牛仔褲上蹭了蹭，按住大門的指紋鎖，聽見“哢嗒”一聲，又回頭小聲說了句：“我家沒什麽動靜，因為我特意換了最好的隔音玻璃！”
三個人跟在b王身後走進他的家。
兩室一廳南北通透，與姐妹倆所住老房子的格局很相似，但布置得格外溫馨，暖色調家具，橘色皮沙發上擺著大大小小一排玲娜貝爾，墻面上錯落掛著好多張拍立得相片。
年輕男女的笑臉看上去無憂無慮。
不過，這裏與普通家庭有一處不同，就是幾乎每面墻上都裝有醫院同款扶手。
張陳玲和倪越環顧四周，最後不約而同看向主臥，透過一道門縫，她們看見b王露著個後腰半蹲在床邊，聲音像棉花糖般柔軟，“助浴師來了，有沈姨在我就不陪著你了，店裏還有事忙不開。”
床上躺著的女人只簡短回答了三個字，“好，你忙。”
聲音很輕，有些含糊，但同樣溫柔。
“你忙你的，有我在你放心！”另一個聲音幹脆爽利，只聞其聲不見其人，料想就是b王老婆的全職看護沈姨。
隨後，b王起身將三個人招呼進主臥，簡單介紹了一下便走了。
許之謙跟在他身後回到客廳，準備安裝浴缸，姐妹倆則留在房間裏做浴前準備。
b王老婆望向張陳玲和倪越，嘴巴張闔，說了句：“麻煩你們了。”
她很瘦，身體掩在空調被下面，只比床高出一點。臉上沒有肉，與客廳墻上的照片相比，幾乎已經瘦到脫相，可她依然是美麗的，一對眼睛大而有神，睫毛長且濃密，讓倪越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玩具——那種立起來便會睜開眼的大洋娃娃。
……可惜了。
張陳玲鼻子一酸，笑著安慰：“我們才不怕麻煩，能幫人解決麻煩是人生最快樂的事。”
倪越沒加入她們的對話，她的註意力被床頭的書架牢牢吸引。
只見書架正中間，擺著一排她熟悉不得不能再熟悉，甚至可以將內容倒背如流的作品：《渣女戀愛三件套》、《你是我最聽話的小狗》、《霸總原來是戀愛腦》、《糙男他欲罷不能》……
“天吶！”她扭頭望向那對美麗的眼睛，一臉的欣喜若狂，“你也是跑球姐的書粉！”
回答她的是滿眼笑意。
“而且你比我更愛她！她每本書的每個版本你都有，有些特別版是限量的，根本買不到，你太厲害了！”倪越越說越激動，目光在這些書上流連忘返，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。
然後，尋寶似的，視線移向書架的最上層。
卻瞬間停滯。
“你怎麽了？”張陳玲見倪越身體突然僵住，感覺不大對勁。
倪越沈默半晌才緩緩轉身，“對不起，我想去一下洗手間。”
她的聲音四平八穩，穩到幾乎不像她，臉上的表情也異乎尋常地克制。
……這是怎麽了？張陳玲困惑。
倪越沒有給表姐機會做過多的探究，她飛奔進客廳的洗手間，反手鎖上門。
“對不起，她懶人出門屎尿多！”張陳玲一臉尷尬地向b王老婆解釋，後者微笑著看向天花板，咕噥出兩個字：“沒事。”
那個溫柔綿軟的聲音無孔不入，隔著道門鉆進倪越的耳朵，瞬間化作一把利刃，狠狠刺向她的心臟。
她疼到無以覆加。
仿佛從前經歷過的所有痛苦累加在一起，都不及這一刻痛苦的萬分之一。
閉上眼睛，任由眼淚肆無忌憚地流淌，鼻腔很快塞得滿滿的，可她不敢哭出聲，只得大口大口喘息，但凡中斷一下，都可能會被自己的眼淚鼻涕活活憋死。
剛剛，她看見書架最上層擺著數個形狀各異的水晶獎杯：“第二屆豆瓣杯征文大賽總冠軍”、“第三屆豆瓣杯征文大賽最佳言情作品獎”、“2019上海故事征文總冠軍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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